答Taiyun问(1):经济学之美
- 发布 于 November 14th, 2009
- 归类 在 事儿关经济
这个是Taiyun两周前与中南大学统计交流协会的统计学爱好者们汇总的一些疑问,蒙其不弃,让我对其中一些焦点问题略作回答。我只能依据个人经历稍作浅薄建议。因感觉问题有很大的普遍性和共同性,经其允许,转载于此,希望能让更多的后来者有所收获。
这里打乱原有顺序,分为四个部分:
其实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是高中的时候读书比较杂,其中涵盖了一些经管类的入门书籍。可能是因为经济学家们文笔比较优美吧,至少颇具煽情和感染力,所以我当时受到他们影响比较大。再者就是常读一些杂志,有一本貌似叫做《销售与市场》的杂志,偶尔会买回来读读,感觉里面各种商场中的技巧蛮好玩的。而后立志去考厦大的经济学院,一是当时超级迷恋厦门这座城市,二是厦大的经济学确实不错。当然,高考这种东西总会让人感慨“命运弄人”,所以最后在山大还是选择了经济学院。
其实经济学看起来简单,但是作为一个学生,还是需要很多的时间来理解、融会贯通的。记得大一的时候老师们总建议读一些《国富论》等等的经典著作,但是确实是受限于当时的知识,《国富论》被我几次从图书馆“扛”出来(确实是比较沉)却也再也没有翻开读读的意愿。后来想想一方面可能是跟翻译的质量有关,有些晦涩;另一方面则是确实对社会经济运行的秩序一无所知,确实是难以理解其中对于国家、税收、对外贸易等等的论述。
现在想想,依旧觉得这类的经典确实不适合入门者读(当然天才除外),适应了经济学思维后再读会好的很多。因此现在若有人问我什么书用来了解经济学比较好,我一般会推荐《弗里德曼的生活经济学》或者稍稍专业一点的曼昆的《经济学原理》。因为自我感觉经济学是比较贴近生活的,没有必要上来就扯到国家的高度。
可能对于我们这种“科班”训练出身的人来说,经济学的积累是每时每刻的,毕竟每天都在接触这个东西。从我个人觉得,只有多多的读书,超出课本、超越知识的层次,才可以好好的去领悟经济学到底想干什么。我对于经济学(这里指经济理论,而非一般的经管)的兴趣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也是在不断的浸泡过程中、习惯了经济学思维、掌握一些浅薄的经济学分析方法之后才深深感悟到的经济学的美丽。
简单的说,个人觉得经济学最美的地方可能是对于一种“最优”的追求。当然现在经济学分工比较细,不同分工领域中的人有着不用的追求,所以不见得大家都是这么看。我感觉受影响最深的就是“帕累托改善”的概念,简单的解释就是在不损害他人现有的既得利益的前提下,进行某些人的生活水平(或者其他衡量福利的指标)的改善。这特别符合我们从小被教育的“利己不害人”的观念。微观经济学很多的时候都在讲“福利水平”,就是说怎么样让人们活得更幸福。最典型的就是对于制度的分析,所以大家总在比较不同的制度在不同的时间段何者为优——当然评价的标准就是怎么让各个利益群体的福利水平最大化(需稍作解释的是,经济学有的时候是不讲究公平的,公平是法学、社会学、政治学的事情,我们更关注怎么“皆大欢喜”)。我个人对于宏观的理解可能更为片面,只是对于“经济增长”这么一个永恒的话题,我个人觉得恰恰反映了人们对于整体生活改进的追求。当然有的时候经济的增长并不是经济学家的区区之力足以左右的,从科技到制度,有的时候感觉特别像“盲人摸象”,一些人看到了一个层面,另一些人看到了另一层,然后大家汇总起来,或许可以看得更广、更全面。
说了这么多,特别希望大家不是“隔江观火”,而是可以“身临其境”的去接触经济学、去试着用经济学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而后对于有些社会问题的理解就不像媒体上的某些“愤青”似的只会从个人的利益层面说起,而从来不考虑事情发生的起源和必然性。经济学研究的对象,或者说经济学分析的就是人们的“经济”活动。但是何谓“经济”?不同的人会有着不同的理解。从博弈论的角度,有的时候反而可以很鲜明的知道那些“出乎意料”的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生。“囚徒困境”是个很好的例子,会打开人们看待问题的一个角度。只有看清楚了诸如“囚徒困境”的事情源泉,才能知道怎么去从制度的层面(或者更直白的,怎么设计一个流程)去避免这样的困境。
所以,对于数理背景很好的诸位来说,经济学会需要你们成熟的分析工具和逻辑方法,但是你们有着这么好的工具,却也需要自己深入其中去挖掘哪里需要用工具去改善一下。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人文科学,最终学会的恐怕都是分析问题的方法,而不是知识。大概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博士都是Ph.D.,即doctor of philosophy——哲学博士的缘故吧。Philosophy一词分解来看,philo表示“爱”,sophy是“智慧”,因此有人觉得更宜译作“爱智”。我个人觉得,更像是反映了人们对于智慧的一种追求。智慧是什么呢?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但是中国有个词儿叫做“大智若愚”,因此“大智慧”绝不等同于“小聪明”,更与IQ无直接关联。智慧的一个层面可能即是分析问题的能力,即analyze a problem with your own idea and based on your personal experience.
《中国哲学史》一书的作者冯友兰先生有着非常好的一篇文章,诸位大概也都读过,那就是高中语文第五册的《人生的境界》(原文附于最后)。当时读这篇文章的时候让我感触特别深,其中“我们可以把各种不同的人生境界划分为四个等级。从最低的说起,它们是: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和随后的“哲学的任务是帮助人达到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特别是达到天地境界。天地境界又可以叫做哲学境界,因为只有通过哲学,获得对宇宙的某些了解,才能达到天地境界。”可能是一种对于“哲学”很好的阐述。因此我个人觉得,学习多的人和学习少的人的区别不在于知识积淀的深度和广度,而在于能不能站在更高的层次上去看待问题。这可能也是我们去聆听“大家”的讲座,无论是那个学科的,都感觉“醍醐灌顶”,有所彻悟的缘故。
“架构”一词可能不适合经济学,因为感觉只有机械之类的东西才有“架构”可言。因此在这里我姑且改为“体系”一词,或许更恰当些。
经济学现在分工特别细(这句话可能一直会提到),甚至于有海外博士感慨道在他们系“同是搞计量经济学的,搞微观计量的和搞宏观计量的甚至都无话可谈”。诸如此类的例子很多,可能现在基本上没有经济学家能了解经济学所有分支的最前沿到底在研究些什么。
从我个人的角度,我更乐于只做一下简单的划分:微观和宏观。有人觉得这两个词儿译的不好,应该如台湾译作“个体经济学”和“总体经济学”。但是我反而觉得这恰恰指明了经济学看待问题的微观和宏观两个层次。我个人是经济学专业的,所以我们开的各种经济学的课程格外的多,比其他专业就是“知道的多一些、浅一些”,但是个人觉得在本科阶段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学的经济学越多,就能越明显的发现经济学各个分支之间的交叉。国际经济学在我看来是和传统的宏微观稍稍偏远的一个分支,但是它利用的分析工具和思维方式有着很强的继承宏观和微观的痕迹。再追本溯源,经济学的老鼻祖亚当·斯密更是未曾将各个分支剥离开来。
而各位可能更关心一门叫做“计量经济学”的课程,这是我知道的不少数学院唯一开设的课程名中含有“经济”一词的课(当然还有一个“利息理论”看起来跟经济或金融有点关系)。我还是很乐于把这个词儿分解来看(当然还有人喜欢溯源到“生物信息学”),econometrics,就是econ+metric的结合。前者指的“经济”,后者则是“度量”。从这个角度看,计量经济学就是把经济学一些原来只能用定性分析和阐述的、看起来只是直觉层次的理论,用实际中的数据化的证据来做了一个验证,使其更具有说服力。这也是所有经济专业的学生在学习“计量经济学”的时候总会被告知“计量分析绝对不能离开经济模型”的缘故。记得我原来学习统计学的时候课本上有一句“尺度分为四种类型,即名义尺度、顺序尺度、间距尺度和比例尺度”(貌似这句话是史蒂文斯S. S. Stevens说的),而且“随着人们对于世界认识的不断深入,原来只能用较低尺度衡量的东西会可以用更高尺度来衡量”。因此,计量经济学为经济学家们恰恰提供了这么一个衡量的工具,也是经济学家对于社会经济现象认识不断深入、衡量尺度越来越高的结果。
说完了计量经济学,并不是代表经济学中偏理的东西就只有这些。运筹学对于经济模型是最最基础的分析工具,因为经济学尤其是微观经济学从头到尾都是在解一个max或者min的问题,只是随着具体的函数形式和约束条件的不同,从最基础的无约束的拉格朗日乘子法(或一阶导数法)逐渐的过渡到了“库恩-塔克条件”以及“动态规划”。而概率论(对不确定性的分析)、实变函数和泛函分析则进一步在为经济分析向前探路做出着贡献。比如“纳什均衡”证明了均衡的存在性,才有着后来的博弈论彻底改写了现代的微观经济学。因此我个人喜欢把数学在经济学中的应用分为两类:一类是理论分析工具的层次,即各种最优化方法和求解方法;另一类则是实证的层次,即统计学提供的结果。
还有一些理科的知识在不断的渗入到经济学的研究中来。如环境经济学需要大量的生物学(或者说生态学)知识,物理、化学的分析方法在经济学中也越来越不鲜见。
至于经济学偏文的一方面,曾更多的是跟经济学研究的性质有关。比如政治学、社会学、法学对于经济学中制度分析的影响可谓深刻;心理学让经济学家们更深入的研究着人类行为和理性假设;历史学则为经济学家们提供了追本溯源考虑问题的脉络。所以我个人觉得社会科学实际上对于经济学的影响更甚于自然科学,不知道这样说妥不妥当:一个更多是“方法论”的层次,另一个则偏向“世界观”的层次。因此,两者都不可或缺。
跨界研究我就实在是不知道具体指的是什么了。总是经济学现在的发展方向是广泛的渗入到各个学科,因此有“经济学帝国主义”之称。现在看来我个人感觉最成功的就是“法律的经济学分析”(或者有人喜欢叫发展做“法经济学”),即从经济学的角度对于法律、尤其是涉及到个体经济利益的法律进行分析。
最后特别想补充一句:经济学是一门年轻的“科学”。经济学诞生很早,但是它一直以来难以称之为“科学”,更像是艺术(我们至今的学位还是B.A.,即Bachelor of Arts)。由于一些数理方法的引进,经济学相比其他社会科学分支而言更像是科学了。因此,理工科背景的学生在经济学中一展身手的天地很大、很广阔,同时也为经济学的发展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和动力。
国内:北京无疑是各个学术圈的聚集地。北大的CCER和光华、人大、社科院还有清华无疑是经济学的圣殿。此外南开、厦大(WISE)、武大、中山、复旦、上财等等也都不错。
国外:我一个老师特别喜欢给我说“美国是经济学的大本营”。如Harvard、Chicago、MIT、Stanford、加州一系列大学等等的都很不错,具体可以参见一些杂志的排名。英国来说则是LSE、UCL、Cambridge、Oxford等等,加拿大有UBC、澳洲还有一些,欧洲有荷兰的蒂尔堡、法国的图卢兹,香港有HKSTU和HKU,台湾也有政法大学,日韩也有不错的大学……太多太多不胜枚举。
哲学的任务是什么?我曾提出,按照中国哲学的传统,它的任务不是增加关于实际的积极的知识,而是提高人的精神境界。在这里更清楚地解释一下这个话的意思,似乎是恰当的。
我在《新原人》一书中曾说,人与其他动物的不同,在于人做某事时,他了解他在做什么,并且自觉地在做。正是这种觉解,使他正在做的事对于他有了意义。他做各种事,有各种意义,各种意义合成一个整体,就构成他的人生境界。如此构成各人的人生境界,这是我的说法。不同的人可能做相同的事,但是各人的觉解程度不同,所做的事对于他们也就各有不同的意义。每个人各有自己的人生境界,与其他任何个人的都不完全相同。若是不管这些个人的差异,我们可以把各种不同的人生境界划分为四个等级。从最低的说起,它们是: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
一个人做事,可能只是顺着他的本能或其社会的风俗习惯。就像小孩和原始人那样,他做他所做的事,然而并无觉解,或不甚觉解。这样,他所做的事,对于他就没有意义,或很少意义。他的人生境界,就是我所说的自然境界。
一个人可能意识到他自己,为自己而做各种事。这并不意味着他必然是不道德的人。他可以做些事,其后果有利于他人,其动机则是利已的。所以他所做的各种事,对于他,有功利的意义。他的人生境界,就是我所说的功利境界。
还有的人,可能了解到社会的存在,他是社会的一员。这个社会是一个整体,他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有这种觉解,他就为社会的利益做各种事,或如儒家所说,他做事是为了“正其义不谋其利”。他真正是有道德的人,他所做的都是符合严格的道德意义的道德行为。他所做的各种事都有道德的意义。所以他的人生境界,是我所说的道德境界。
最后,一个人可能了解到超乎社会整体之上,还有一个更大的整体,即宇宙。他不仅是社会的一员,同时还是宇宙的一员。他是社会组织的公民,同时还是孟子所说的“天民”。有这种觉解,他就为宇宙的利益而做各种事。他了解他所做的事的意义,自觉他正在做他所做的事。这种觉解为他构成了最高的人生境界,就是我所说的天地境界。
这四种人生境界之中,自然境界、功利境界的人,是人现在就是的人;道德境界、天地境界的人,是人应该成为的人。前两者是自然的产物,后两者是精神的创造。自然境界最低,往上是功利境界,再往上是道德境界,最后是天地境界。它们之所以如此,是由于自然境界,几乎不需要觉解;功利境界、道德境界,需要较多的觉解;天地境界则需要最多的觉解。道德境界有道德价值,天地境界有超道德价值。
照中国哲学的传统,哲学的任务是帮助人达到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特别是达到天地境界。天地境界又可以叫做哲学境界,因为只有通过哲学,获得对宇宙的某些了解,才能达到天地境界。但是道德境界,也是哲学的产物。道德认为,并不单纯是遵循道德律的行为;有道德的人也不单纯是养成某些道德习惯的人。他行动和生活,都必须觉解其中的道德原理,哲学的任务正是给予他这种觉解。
生活于道德境界的人是贤人,生活于天地境界的人是圣人。哲学教人以怎样成为圣人的方法。我在第一章中指出,成为圣人就是达到人作为人的最高成就。这是哲学的崇高任务。
在《理想国》中,柏拉图说,哲学家必须从感觉世界的“洞穴”上升到理智世界。哲学家到了理智世界,也就是到了天地境界。可是天地境界的人,其最高成就,是自己与宇宙同一,而在这个同一中,他也就超越了理智。
中国哲学总是倾向于强调,为了成为圣人,并不需要做不同于平常的事。他不可能表演奇迹,也不需要表演奇迹。他做的都只是平常人所做的事,但是由于有高度的觉解,他所做的事对于他就有不同的意义。换句话说,他是在觉悟状态做他所做的事,别人是在无明状态做他们所做的事。禅宗有人说,觉字乃万妙之源。由觉产生的意义,构成了他的最高的人生境界。
所以中国的圣人是既入世而又出世的,中国的哲学也是既入世而又出世的。随着未来的科学进步,我相信,宗教及其教条和迷信,必将让位于科学;可是人的对于超越人世的渴望,必将由未来的哲学来满足。未来的哲学很可能是既入世而又出世的。在这方面,中国哲学可能有所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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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Liy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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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太云 November 16th, 2009 at 4:46 pm
very nice, 可惜我与经济学参见而过:(
冯老的《人生的境界》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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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by cloudly
November 16th, 2009 at 6:33 pm
莫非你高中没学过?
魏太云 November 16th, 2009 at 6:36 pm
学过,但是当时品味不深,记得这篇文章和庄子的吾将曳尾于涂中的课文在一起,两篇都是很绝妙的。
高三的课文记忆最深的就这两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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